第四回

雨天，屋檐下，三个孩子。

槐树花下，屋檐前的雨帘释放着魅色。

一个孩子伸手想去碰触那屋檐滴下的水，一不小心踩到了青苔，滑了出去，于是人往前倾下倒落，额头碰到了尖锐突出的石棱。

一阵惊呆，另外两个男孩看着鲜血愣住了。

那孩子就是丑云，巨痛袭向她所有的神经，因为痛而哭着，身体已是无法动弹……脸上布满腥味的血……

侵着雨天的冷意，慢慢不再哭嚎，慢慢没有感觉……只有无边的黑暗覆盖了一切。

后来丑云只感受到颠簸，头上似乎捂上了毛巾，模模糊糊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。

醒来的时候，已经大半天过去了，丑云已经在乡卫生院了，那小小额头上多了些厚厚的纱布。幸亏一乡人及时看到，之后快速送了卫生院。

回到了村里，丑云不敢回祖母家，怕被骂。于是在大伯家赖着，大伯通知丑云的父亲——丑云出了事。

丑云从卫生院来到大伯家里，像只小麻雀围绕在婶婶身边，唧唧喳喳说着玩伴的趣事，忘却了伤痛，这孩子真是傻的，前一会痛那么厉害，可只要有人倾听她唧喳，她居然可以笑那么开心。

父亲赶来了。

一看父亲来了，丑云脸上的笑容立即没了，只是极快往婶婶的身后躲过去，因为丑云父亲那想吞了人的眼神，已经是打雷的信号了。

懦弱的丑云，不敢直视那杀气腾腾的目光，尽量低着头。

丑云父亲责骂的阵势摆开，凶巴巴的责令丑云抬起头，同时责问丑云为什么不乖乖在家呆着，面对那凶凶的口气，让丑云的怎么也答不上来，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，都不敢往地上滴。丑云的嘴巴早是咧开想要哭的一种姿态，可就是不敢在父亲面前哭。但又答不了父亲的话，怕一说话就马上有哭的冲动。

父亲看丑云那丧气样，煞气十足道：“没有打你，不用那德行！”

丑云哇哇又哭不出，又害怕，战战兢兢石像般一动不动立在了原地。

婶婶一看这形势，解围道：“我已教训过云云他哥了，都是他哥的错！没把人给看好。别再那么凶云云了，孩子可怜啊。”

小钟表哥傻傻得犯错似的站地远远的，怕被丑云父亲的雷火劈到。

丑云父亲口气硬硬说：“小钟没错，都是这丫头，今天得好好教训教训。”

丑云这时忍不住哭出了声。

于是，父亲道：“今天算了，走！回家。”

丑云亦步亦趋跟在父亲后面，额头上那白色的纱布在夜色下隐没了。

后来，额头的伤疤好了，愈合的还算好，看不出来。只是丑云自己摸的时候，可以摸到那额头上突出的地方。

8岁，入学了。

上了小学后，丑云也非愚笨的顽石，第一批带上了红领巾，第一批考上了奥数班……喜欢在角落里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，从不争取什么，也不显摆什么，只是老老实实做老师布置下来的任务。

丑云似乎不爱玩。下课了，同学们玩丢沙包，玩跳橡皮筋，打陀螺……丑云只是羡慕地看着，因为她怕万一又跌伤，后果一定很严重，还是安全第一的好。静静的感觉包围着丑云。

小学里，丑云从来没有父母来接送，因为很小的时候丑云就得自己走回家，家离学校再怎么远，也是自己步行回家。丑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节奏，从没有走丢，更不是路盲，因为她三四岁就得去供销社打饭等待父母回家吃饭。她真的很乖，所以很多供销社的大人认识这个小孩，一见到这个孩子，就会从两三岁拿一铝锅打饭跌倒的事说起……听到后来，丑云也厌烦了，总觉得那些大人为什么总是那样开头，说来说去，没有一点新意，无非是“懂事”两个字。“懂事”，“懂事”还是“懂事”！丑云自卑极了，从来没有听到别人赞扬“聪明的孩子”。

相比较“懂事”，丑云更希望得到别人“聪明”的夸奖。

笨小孩，再怎么懂事，没有人会真正喜欢笨小孩的。丑云的心底一直是那么认为的。

不管怎么讨厌“懂事”那两个字，丑云是做不了不懂事的事情的。环境不允许她不懂事。她必须得自己照顾自己。母亲在工厂当技术员，早出晚归，除了图纸还是图纸。父亲，也不知道在忙着什么，就是看不到人影。

小小的身躯，要会拎跟身高差不多的热水瓶；小小的身影，要自己给自己弄饭吃，要不，就去邻居家吃饭，要不，就去供销社食堂吃饭。

反正丑云饿是饿不到她自己的，别看她个儿小小，食量倒是蛮惊人的。对于吃，她是个不会亏待自己的人。小丑云最早会做的饭，就是酱油饭，简单，但是绝对可以饱肚的那种。

假期去祖母家的时候，如果有她最爱吃的嘟嘟茄（用灶烧饭的同时蒸熟的茄子，之后撕成丝加味精，盐，酱油，麻油一起拌），超级好味的嘟嘟茄下饭，丑云最多可以吃下4碗米饭，小小身躯居然有着深藏不露的惊人饭量。人小，食量不小。

所以，丑云小的时候没有遭受饿的窘迫。比起那50、60年代那些十年饥荒里的孩子还是幸福的，有饭吃的孩子啊。